
早晨六点半,被闹钟震醒,佳鑫已经起床,她刚洗完澡,湿湿直发,垂至腰际,步履轻盈,风韵优雅。
看到我醒了,妩媚一笑,清亮的眸子,清澈见底。
我起床,快速洗漱完毕。佳鑫正在镜子前梳头,我走到她身后,搂着她的小蛮腰,在她的腮边吧唧一个吻。她的头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,融进了馥郁芬芳的身体是如此诱人。
“讨厌~”镜子里,我的嘴几乎贴在了她的脸上,这般亲昵,佳鑫不由得发出了娇嗔,她眼波流转,那眼中的薄怒浅嗔更添了她的风情。
“妆罢低声问夫婿,画眉深浅入时无,佳鑫,你真美。”
“小嘴可真甜,也罢,我送你一个礼物吧。”
佳鑫送我了一个日用型护垫,我知道这是当鞋垫用的,远程徒步必备神器。
我喜滋滋的回到原来的房间,发现智勇也拿着一个护垫,笑眯眯的在那里把玩,我们相视一笑,击掌。
护垫么,我想了想,还是不舍得垫上,放背包里以备应急吧。
天刚蒙蒙亮,何姐的早餐准备的甚是妥贴,白馒头,煎鸡蛋,腐乳,油炸花生米,白粥,令人味口大开。上午要翻越多雄拉山口,强度很大,早餐吃的比午餐还多。
何姐有心,每送一支队伍,都要留影,整整一面墙壁贴满了各地驴友。

我们也合影留念,签了生死状,毕竟天灾人祸都避免不了,大家都是自愿去徒步的,所以不管关系多好,最好在出发前都说清楚,写清楚,避免不必要的麻烦。
我一向崇尚竹杖芒鞋轻胜马,一蓑烟雨任平生,每次旅游都是一个小背包,一个右手登山杖,负重7.5KG左右,佳鑫则是60ML的大背包,大约20KG。我一再表示交换背包,她都不肯,不得已把她拖到房间里,用了点温柔家法,才把事情搞定。
徒步墨脱,中国十大徒步线路排行第一位,从原始森林到雪山草地,从高山峡谷到铁索吊桥,行走在其中,身体在“地狱”眼晴却在“天堂”。
徒步是从派镇的松林口开始,经拉格,汗密这两个常规宿营点,经解放大桥到达墨脱的背崩乡。这一路原始森林只能靠双腿走的,全程不在三大运营商的服务区,要与外界联系,只能靠卫星电话。到了背崩,就回到文明社会,有公路汽车和信号了。从派镇到墨脱,海拔高度从4200米下降到不足1200米。
松林口离派镇10多公里,有简易车道,为了节约体力,我们决定包车上去。
山下风和日丽,仰望多雄拉山,云雾缭绕,看不清楚面貌。
八点钟,车来了,一路爬升,道路狭窄,崎岖不平,逐渐进入大雾之中,烟雨蒙蒙,道路湿滑,车辆右侧就是陡坡悬崖,车上人无不提心吊胆。
松林口位于多雄拉山半山腰处,离多雄拉隧道施工地不远,要不了多久,隧道就要全线贯通,墨脱对外交通的瓶颈问题将迎刃而解。
半个小时后到松林口,我们下车,雨水扑面打来,雨丝又细又密又急又冷,能见度不到100米,派镇、雅江都隐藏在大雾中,一团团的雾气在山腰处快速移动。
这里海拔3700多米,我打个寒颤,把所有衣服都穿上,带上魔术头巾,披上雨衣,做好背包防水工作。
看到一个标志:中国第一徒步路线,我们合影留念,开始出发。

按照事先约定,陈贺大叔做向导,在前开路,控制行进速度和节奏,我收队,确保无人掉队,队伍不拉得过长。
顺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小路徐徐爬升,随着海拔上升,风渐起,温度骤降,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雾,那雨丝都是横着飞,虽有雨衣但根本挡不住进水,没多久我四肢都已经湿了,幸好冲锋衣防水,身上不冷,只是右手拄着登山杖,渐有冻僵之感。
这,就是进出墨脱最艰难的一段——翻越多雄拉雪山垭口。垭口高度4221米,松林口到垭口垂直上升不过几百米,但由于高原缺氧环境,导致体能下降特别快。我早上吃那么多,现在都有点饿了,连续补充了两块巧克力。奇怪的是,出了那么多汗,却一点口渴的感觉都没有,也许是这里的空气太湿润了,脸上都是雨水,不经意间已经喝了不少。万幸的是,我没有高原反应。
当地人称多雄拉山口是鬼门关,人兽不宜久留。青藏高原的寒流与印度洋暖湿气流在多雄拉山口交汇、碰撞,引发的八九级甚至十一二级狂风,是致命的威胁。1988年解放军一架黑鹰直升机因气象原因坠毁多雄拉山口。
山口天气变化无常,无论进山还是出山,必须赶在中午12点前翻过垭口。世代翻越雪山的门巴族、珞巴族和藏族人都尽可能上午翻山,因为中午温度最高,部分冰雪从下部融化,容易发生雪崩。中午12点过后,山口大雾弥漫,风雪交加,徒步者在能见度极低时容易迷路。
多雄拉雪山终年积雪不化,即使是在开山通行的几个月内,雨雪雹雾也是说来就来,其翻越难度甚至超过许多五六千米的高峰。墨脱公路未通之前,成百上千吨的物资、粮食、药品、日常生活用品、甚至包括修建房屋用的钢筋、水泥、铁皮等,都是论件论斤靠人背马驮一步步翻雪山、过塌方、穿峡谷运进来的。许多负重的民工和马匹永远留在了山口。
十点钟,将至多雄拉山口,冷风夹雨劈头盖脸袭来,冻彻骨心,变幻莫测的浓雾,随着狂风肆虐。越接近垭口,越感受到盘旋山口处的大风对身体强烈的冲击,让人站都站不稳,双脚便如铅灌般寸步难移。
我们猫下腰,降低身体重心以保持平衡。大风让相隔几米远的两个人听不清对方说话,能见度只有十几米,我已经看不到领队陈贺的身影,不由得暗暗心惊。爬到这里已气喘吁吁,此时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,冰雨和大风带走身体热量,极容易造成失温,如果走错了方向,后果难以预料。
恐惧令人不敢停留,更无欣赏风景的情致,我催促佳鑫加快速度,跟上陈贺。
中间遇到一个岔路,户外助手的轨迹也无法判断,于是先向左走,十分钟后到了一处冰川旁边,觉得不对劲,打开户外助手,判断路线错误,于是折返。

十点半,翻过多雄拉垭口,风力骤然变小,微风细雨,能见度达到几百米,温度也快速上升,我悬着的心才开始放松下来。最危险的地方已经平安度过,大家在岩石凹陷处稍事休息。
垭口后风景奇特,山势陡峭,多悬崖,巨石磷立,低洼处有冰川,乃是第四纪冰川地貌。
山间发育有多条溪流,在岩石上欢快的流淌,环佩叮当,稀里哗啦。凌空而泻的瀑布,象银河倒悬,坠至半空,忽被峭石拦腰斩断,刹时雪浪飞溅,宛如千万串断线的珍珠,纷纷扬扬,沿悬立千纫的绝壁陡然下坠,落进不见底的深渊,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啸。
山之巍巍,水之荡荡,高山流水,天籁之音,云雾缭绕,有若仙境,令人恍若出世。
山野间遍布奇花异草,不得其名,仿佛高山雪莲,又似空谷幽兰。

佳鑫捅了捅我胳膊,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这个地方值得纪念,咱们做点有趣的事吧。”佳鑫情意绵绵。
“是什么?”
“你个死木头,一点都不懂浪漫,快点吻我!”
“你现在是15岁,还未成年的好么,你妈知道了打我怎么办?将来不让我进你家门怎么办?”
“你这是想找~死~吗?恩!”
我赶紧乖乖的凑上去,献上我的香吻。唉,可怜嘴唇冻的乌紫,全是雨水,都木了,还好佳鑫的嘴唇是温热的,缠绵了几分钟,唇分,佳鑫一脸满足,确实是风味独特的吻啊。
不过竟敢说哥不懂浪漫,哥这就浪给你看。
恩,我们刚跨过多雄拉鬼门关,现在山上没有积雪,不会雪崩,就来首歌吧,我张口,“死了都要爱,不淋漓尽致不痛快,感情多深只有这样,才足够表白!”
一浪高过一浪,一声更比一声高。智勇、陈贺纷纷侧目,远远伸出大姆指。
佳鑫满面通红,也不知是冻的,气的,还是羞的。
正唱的得劲,眼前一黑,差点晕倒,这里毕竟海拔四千多米啊,缺氧了。强自镇定,“怎么样,哥哥我浪起来,惊天动地泣鬼神,冰川融化雪花飞……”
还没说完,只听噼哩啪啦,头已挨了一记,我靠,是花生米大的冰雹!难道是老天有眼,装X遭天谴?赶紧钻到巨石下躲藏。
“还敢浪不?”佳鑫得意地调侃。
“你个傻妞,这是我的赤诚之心感动了上帝,特意撒冰雹糖给我们营造喜庆气氛呢。”
我嘴硬,气势不能输,说着捡了个雹子,放入嘴中,嘎嘣嘎嘣,真TM凉!但我还是一脸贱笑。
佳鑫彻底无语。
下山时虽雨疏风歇,但由于坡度较陡,部分路沿悬崖边缘,瀑布急流,多次涉水,鞋已经湿透。
在下山途中,我看到一块墓碑,上面写着黄春燕的名字。黄春燕是广西的资深驴友,当年她26岁。2007年5月24日她翻越多雄拉山口时,因突降暴雨,气温下降,冻死在山上。户外有危险啊,在自然界面前,生命的无奈和渺小。
12点半,至山脚下,回望多雄拉山,悬崖间几十条瀑布飞流而下,落差达几百米,水声轰隆作响,甚是壮观。想起了诗仙: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!
河水像凶猛的野兽在咆哮,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,仿佛整个峡谷在颤动。

我们找了一处岩石凹陷处避雨,我的腿都麻木了,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卸下背包,躺在地上休息片刻。可惜这个简单的愿望都是那么的奢侈,到处湿漉漉的,连坐的地方都没有,只能站着把午餐吃了。
休息了二十分钟,我们继续前进,至拉格时下午三点钟,户外助手显示已徒步13km,上升海拔600米,下降海拔900米。
多数徒步者会选择在此住宿,大家商量了一下,觉得体力尚存,决定继续行进,目标大岩洞。
拉格过后是一片开阔地,水汪汪的草地和低矮的乔木林。小道泥泞,骡子马粪被踩得稀烂,污水横流,积水没过鞋帮,有些地方我都怀疑是沼泽。
远处山峰下,无数支巨大的瀑布直流而下,像水电站的泄洪口,奔腾着冲过溪流,汇入多雄拉河,飞速向下流奔去。云雾像一根系在少女腰间的轻纱,飘浮在山腰,云雾上的山峰白雪皑皑,云雾下苍松翠柏,苔藓花草及蕨类植物在路两旁争奇斗艳,简直美若仙境。

下午7点半,到达大岩洞客栈。此时已连续行走11小时,沿途皆雨,无法坐地休息,衣服湿透,人人皆乏,到客栈后见到红通通的火塘,喜出望外,眼泪都要掉下来。
大岩洞客栈如其名,背靠巨岩,木质高脚屋,客栈左右两侧皆有瀑布,水流交汇于客栈前。老板虽是藏族,但汉语极好,一问才知道是西南民族大学毕业的,客栈用瀑布水力发电,有卫星电视和卫星电话,养有骡子、藏香猪若干,有一塑料大棚种植蔬菜,另有水稻田,森林中多有灵芝等山货。
真是一个山水灵秀的洞天福地,世外桃源,所谓喂马劈柴,春暧花开,逍遥自在的生活不过如此。环境如此养人,以至于老板虽年过五十,却仿佛三十多岁。
我们一个个瘫坐在火塘边,享受这火的温暖。火烧的旺旺的,不时飞溅出噼里啪啦的火星,红红的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疲惫而又惬意,不多时,身上的衣服已经烘干,开始烘烤鞋子、背包。

晚餐是三菜一汤一饭,藏香猪腊肉炒青菜、土豆香肠、红椒香肠,青菜汤,自家稻米饭,难得材料都是就地取材,尤其米饭,白中透红,略糙,但口感极佳,再加上人都饿疯了,一顿狂吃。
客栈没有单间,都是单人木板床,还是木地板,走起来吱吱作响。唉,这让哥怎么偷香窃玉?人不叫,床也要叫,床不叫,地板也是要叫的呀。一闻被子,好大一股味道,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,得,这下连心情也没有了。外面雨势不止,想和佳鑫亲热一下的,结果连个地都找不着。
一夜安眠,累的梦都做不动了。早起醒来,身体恢复了许多,外面还在下雨,等到十点,还没有停的迹象,于是出发。
晨起的山色清冽,绵绵细雨,氤氲雾气,山色空濛,亦正亦奇。我们鱼贯而行。
沿途美景层出不穷,流云飞瀑,奇木怪石满目琳琅,云在山巅也在你身边。雨一直在下,时大时小。
行至中午,踩石不稳,左脚踝竟然崴了,初时不甚疼,愈走愈痛,脚踝发热胀痛,不得已在沿途溪水中冰镇止痛,咬牙前行。
佳鑫看出来了,要把背包换回去,我不答应,誓死不从。佳鑫怒,一叉腰,“姐姐说话你敢不听,奥,奥,奥……”右手食指连点我的脑壳。
她一变身野蛮女友,我的心都酥软了,没有了抵抗的意志。
看到了一个汉藏双语标志牌:墨脱欢迎您。
越往前走,海拨越低,气温越高,植物越茂盛。走着走着,我们竟然走进了热带雨林!
实在想不到,青藏高原竟然会有热带雨林的存在。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啊,仿佛是地球裂开了一道缝隙,让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在此峡谷肆虐,创造出了一个雪山环抱中的热带雨林。
墨脱被誉为“西藏的西双版纳”。一条徒步线路,在两天内便可领略到从高山冰川到热带雨林那千姿百态、丰富多彩的自然景观,实在是难得。

下午开始遇到传说中的玛蟥(水蛭),号称“大峡谷第一猛虫”。
蚂蟥一般都是吸盘附着在低矮的植物叶片上和草丛中,另一头作360度旋转,一旦有人畜过来就迅速搭上去,所以尽量靠在中间,不要在草丛中停留。
墨脱的蚂蟥是旱蚂蟥,下雨天特别多,但是晴天也不少。人走过时,它能检测到气流和辐射热的变化,加快扭动探路,然后悄无声息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牢牢的附着在你身上。
蚂蝗的温度接近于人体体表温度,吸血的同时会分泌麻醉剂,人不觉痛,很难发现蚂蝗在你身上爬行和吸血。需要注意的是:当这些“吸血鬼”叮在你身上时,你千万别用手去把它拔下来,会让它的口器断落于皮下,引起感染。此时只要用打火机烫一下或撒盐就能自行脱落。
这些黏腻湿凉的软体动物令人恶心不止,每走一程就要互相检查一下对方身上是否中招,严重影响行进速度,也让人精神高度紧张,这是典型的疲劳战。
虽然我也很恶心,但是女神面前,我也是豁出去了,为了表示英雄气概,我还会把蚂蟥用指头揉一揉,搓一搓,然后弹指神通,弹出去。唉,男人的英雄气,还是靠女人激出来的啊。
苦难行军,终于在下午六点赶至汗密四海客栈,海拔下降1000米。
见到了墨脱线上传奇人物曾眼镜,在他的指导下快速脱衣,清查蚂蟥,洗澡后围火取暖。
一休息,更觉脚踝肿胀难忍,佳鑫给我喷了云南白药,轻轻推拿一番。第三天的路程最长,路况最复杂,有蚂蟥山、老虎嘴等艰难险阻,地质灾害频发,我暗暗担忧。
晚上雨势渐大,陈贺决定第三天暂时休整,一为避雨,二为养足精神,三为我的脚踝。

四海客栈的老板在墨脱徒步线上非常有名,大家都叫他曾眼镜,我则称他眼哥。
眼哥的厨艺一流,做得一手好菜,晚上客栈人员聚餐,见到了多位驴友。有反穿线路至此的秋云姑娘,走马帮的门巴人多吉,还有两个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人。眼哥开了一瓶北京红星二锅头,大家开怀畅饮,一番交谈。原来眼哥在汗密耕耘已有十六年,现年过四十,但看起来比我年轻许多。
眼哥小平头,戴着黑框眼镜,看起来斯文秀气,其实他阅人无数,豪爽大气,一路赤手空拳打拼事业。他不近视,一次和别人打架的时候摔啤酒瓶,玻璃渣把眼角膜伤了,所以才戴了眼镜遮掩。他的经历曲折离奇,令人惊叹。
他原本跟着父亲在西藏打工,热爱户外运动。当他踏上这条徒步线后,对“身在地狱,眼在天堂”的说法感同身受。他发现了商机,当时的徒步线,除了游客外,还有大量的驻军战士、本地群众往返于这条线上,而住宿、餐饮条件却极差。于是他把创业的机会放到徒步线路上,开起了客栈。
最早是保障兵站的物资供给,后来墨脱旅游兴起,就把客栈扩大化。现今已有多处产业,每年十月大雪封山后回老家四川,五月开山后再回来。派镇到墨脱这条路,如果每年眼哥不走第一道,根本就没有人敢进来。
四海客栈是他几年前自己在汗密山上就地取材,砍伐圆木建的,但还是用了十几万块钱,因为运输成本太高了,全靠本地人肩挑手抬。客栈是水力发电,发电机就在多雄拉河对岸。平时去砍木柴、维修发电机时就通过一条溜索滑往江对岸。
眼哥是当地救援协会的成员。据他介绍,死在墨脱的不外乎三种情况,一是遭遇极端恶劣天气,人体急剧失温而死。再一个就是第三天过老虎嘴的行程,体力不支,道途艰险失足坠崖而死。还有一种比较特殊,曾经有三个驴友为了逃票,绕进了大山,最后只走出来一个报警,那两个持续搜救无果,根本找不见。

我问起了多雄拉山黄春燕的墓。眼哥说黄春燕事件是他现场亲临救援的。那是发生在2007年5月下旬,眼哥从派镇进货后,翻越多雄拉山口,突降暴雨,气温下降,黄春燕体力不支,倒在路旁,眼哥发现时,黄春燕已奄奄一息。
下山的路难走,眼哥也无法把一个大活人扛下雪山,唯一的选择就是下山找人救援,不然连他也要搭进去。临走前给她找了个雪窝,叮嘱她不要自己爬出来。走的时候她还哭着说:曾老板,不要把我丢下。我还说:你放心。
眼哥扔下身上的货物,疾步下山到拉格住宿点请人施救,他们只用2个半小时就找到那个雪窝,但是她自己爬出来了。黄春燕最终是一种爬行的姿势,冻死在雪地里。
我听了唏嘘不已,多雄拉山我刚刚走过,那种地方,换谁都无能为力,只能怪自己太大意,准备不足吧。
如果不赶路,四海客栈绝对是一个发呆的好地方,这里山清水秀,风景如画,空气新鲜,与世隔绝,此时人是那样的纯粹,那样的安祥宁静,防佛脱离了凡尘俗世,升华到了天堂。
居住环境不错,木板房四处透风,实现了和自然界的有缝对接,如果晴天的话可以边睡边数星星。被褥还算干爽,亮点在厕所,毫无异味,就架设在屋后的小河上边,这得有多奢侈,河流式冲水!
我正在烤鞋,佳鑫走过来在我耳边说:厕所外边有人偷窥!
岂有此理,竟然有人比我还流氓!
我拿了登山杖就冲了出来,流氓找到了!

你这头色驴,竟敢偷窥,你当我们驴友是好惹的吗!
这哥们委屈了,开始伸冤,高亢的嗓门,妈呀,别提多难听了!
算你狠!我惹不起,我还躲不起吗,回到火塘边,继续烘烤我的鞋。
下雨,客栈的驴友都集中在火塘旁了,有的看手机,有的聊天,有的发呆打瞌睡,享受在天堂的悠闲的时光。
我和佳鑫围坐火塘,听多吉讲故事。多吉94年生,门巴族人,帅气幽默,汉语讲得极好,年纪轻轻社会阅历丰富,三教九流多有接触,奇闻逸事令人兴奋。大学在辽宁上了两年后退学,漂泊北上深等多个城市,半年花了五个哥哥给的6万元,后归家,与日喀则一藏族女孩恋爱,但双方父母不同意,无奈与一康巴女孩结婚。婚后旧情难忘,不小心东窗事发,后琐事繁杂,毅然离婚,已有一子。
开过三年卡车货运,第一年只会往前开,路上错车等都是直接停车让对方帮忙,第二年学会倒车,第三年把车玩的烂熟,却至今无驾照,可谓胆大如斗。现今跑马帮为生,目标一年挣20万。众人听得如痴如醉,啧啧称奇,多吉现年23周岁。
连日雨水充沛,溪水猛涨,当地称作十八子鱼的会溯溪而上,明日无事,众人一起撺掇多吉带队抓鱼。
临睡前,雨停了,山谷的暮色安静柔和,云雾绕梁,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放松完美结合,想睡又舍不得睡,不忍辜负如水夜色。
木屋是建在离河边很近的地方,晚上躺在透风的木屋里,听着那滚滚的涛声咆哮着。
我想起了苏轼的词:江上之清风,山间之明月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
可惜的是,良辰美景,不能做赏心悦事。算了,脚踝都肿了,其他地方就别肿了,养精蓄锐,以待天时。
早起,阴雨绵绵,早饭后跟随多吉出发。佳鑫也要去,我说抓鱼是男人们的事,水里有蚂蟥,你就别去了。
“小瞧我么,我可是温州海边长大的唉,要不打个赌,我每抓一条鱼就打你一巴掌,怎么样?”
这话怎么说一半呀,“要是你每抓一条鱼,恩,我就让你亲一下,怎么样?”佳鑫补充道。
你看,这就是帝国主义野蛮人威迫下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啊,不过我倒是心甘情愿。
多吉能观水文鱼情,十八子鱼逆流而上,常居溪水岩石洞穴中,他确定一个水流较缓,石头适中,植被较少、水道分叉的溪流,开始水工作业。
结合地形将溪流水用石头划分为两个水道,堵上左侧水道,待左侧水道水浅之时,然后人员捡水道要害处把守,多吉在左水道上游开始摸鱼、赶鱼,下游诸人则严阵以待,守株待兔……多吉连续碰到九条鱼,可惜下游诸人经验不足,徒手跟本抓不住。于是改堵右侧水道,仍一无所获。

小雨淅沥,蚂蝗肆掠,大家泻了气,收队归客栈,心有不甘,400元众筹买了村民一只鸡,开炖墨脱石锅鸡!
我俩走在最后,“乖,亲一个。”
“不亲,你没抓到鱼,不能违约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你亲我,OK?这样不算违约的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河畔拥吻,归去。
第四天,还在下雨!和前几天如出一辙,天地间漠漠无边的雨幕,没有声音,如江南的绵绵春雨,不急不燥,仿佛郁结着重重的心事。
众人都被这雨憋坏了,无论如何,今天是必须要走的。
今天的行程有两大挑战:一、蚂蟥山,非常恐怖;二、以老虎嘴为代表的地质灾害易发区,如滑坡。
根据眼哥和陈贺的建议,做好各种防蚂蟥措施。裤子塞在袜子里,小腿用保鲜膜做好绑腿,胶带缠住。裤子拉链拉好,上衣束在裤腰里,两个橡胶劳保手套保护手,袖口也用保鲜膜扎好,魔术头巾扎好脖子,做好领口的防护。准备好两个打火机,一小袋盐。

众人准备停当,出的门来,走不出二里地,俨然热带雨林风光,空气湿度很大。
道路凶险,山腰间的羊肠小道,狭窄泥泞,不住的有水从石缝流下,一侧崖壁,另一侧深渊,多雄河声若隐雷,从谷底闷声传来。
道路植被茂密,又适逢下雨,蚂蟥异常兴奋。紧挨路边的叶子上蚂蝗最多,一个叶子上可能会吸了好几只等待进食的蚂蝗。
我一路小心翼翼的尽量不碰到路边的植被,一边走一边自摸,把头发、脸、下巴要全都捋一遍,还要一边走一边观察手心手背是否中招。
没走两步路,佳鑫转过身,欲哭无泪,生无可恋的表情,她上嘴唇竟然有只大蚂蟥!肉呼呼的,真会找地儿亲!那也是你能享用的吗!我用盐抿了它一下,立刻痛苦的蜷缩着滚落到我手心,捏着,打火机使劲燎了它几秒钟,烧成干,然后使劲碾烂,弹出,恨意稍解。
再一看智勇,头破血流,就好像刚被板砖拍了似的,右侧太阳穴血崩了一大片,劈头盖脸的流了半边脸,一问是只小个头咬的。
细看路旁树叶,蚂蝗个头明显增大,有5cm长者,圆滚滚黑绿杂色令人恶心。
草丛中无数细小的蚂蟥像食人蚁一般向你行进,多得简直让人觉得恐惧……我仿佛听到它们齐声高唱: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!
我这才意识到前天的蚂蟥都是散兵游勇,不算啥,今天这才是蚂蟥的正规军团啊!
一开始佳鑫和曦月还大呼小叫,最后她们都麻木了,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折腾了,脚下踩稳当了才是最重要的。惨!就一个字。
我中招至少得有十几只,手背、脖子是重灾区,甚至还有一只粗壮的大个头从我冲锋裤拉链头上的小缝钻了进去,吓得我惨叫一声,为了摆脱蚂蝗差点儿当众脱裤子。
乱拳打死老师傅,蚂蟥附体,无缝不钻、无孔不入,捉之不及,不堪其扰。揪掉一个,一大波又蠕动而来。蠕动啊,亲!那阵势令人魂飞魄散,更加难以防备的是他们会从树上空降,在头发的保护下痛快的吸血。众人精神高度紧张,已不敢停下好整以暇的对付蚂蟥,只想快速逃出这片区域!
大家情绪低落,士气不振,许久没有人说话。陈贺大叔幽默了一把,说被蚂蟥咬算是一种保健,因为蚂蟥分泌物有阻碍凝血的物质,会长时间的血流不止,因此对动脉血管硬化,防止血栓有奇效。据说当地一个军分区的副司令员每次下哨所检查,都先让战士逮几只蚂蟥放到腿上,喂的肥肥的,比吃药管事。美其言为:绿色生态环保无污染。
我们爆笑,心情不那么压抑了。
大叔又来了一句:“金庸封笔古龙逝,江湖唯有英雄志。”我们不明觉厉。

气温越来越高,极度湿热的环境,大量出汗,但我还是没有饮水的欲望,一方面喝水就要放水,这地方根本不敢停留,再者雨水不断,纯天然补给。陈贺和智勇则是几乎每一个瀑布,都要接一杯水,看看没有蚂蟥,就痛饮一次。
路上不时有塌方区,滑坡和泥石流,把路都毁掉了,但也有一个好处,就是没有植被,这意味着几乎没有蚂蟥!
到了后来,我们见到塌方区都感觉亲切,站在泥石流遗迹上,检查处理身上的蚂蟥。地质灾害虽然危险,但身上的蚂蟥更是火烧眉毛、迫在眉睫啊。
陈贺大叔不许在塌方区久留,我们匆匆摘掉几根,继续赶路。
下午一点钟,到了老虎嘴,果然名符其实,凶险万分。老虎嘴是一段在石壁上凿出来的一条路,横切面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老虎,多少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命丧“虎口”。
路面大概一米多宽,但是崎岖不平,全是牙尖嘴利的岩石。石壁上一直有泉水渗出来流到路上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稍不注意就会滑倒。一边是粗糙不平的山体,一边是几十米高的悬崖,悬崖下面是波涛汹涌的多雄拉河,掉下去就找不到了……好在,现在悬崖的一面已经装上了护栏,安全了很多,部分护栏被滚石砸断。
我们矮下身,手脚并用,小心翼翼,全部安然通过老虎嘴。众人不禁松了口气,除了多雄拉山口,就数老虎嘴最危险。
往前走了几分钟,遇到一个滑坡,大约十米的滑面。陈贺大叔停下来,观察了一下,快速通过,曦月、智勇也逐个间隔着过去。轮到佳鑫了,她正走着,突然滑坡上方开始哗啦啦掉石头,佳鑫一惊之下,登山杖竟然踩空,一个趔趄顺着斜坡开始往下滚。

斜坡下面是悬崖和奔腾的多雄拉河!我瞬间目眦尽裂,来不及做任何思考,本能的冲下斜坡奔跑,一个飞扑,把佳鑫压在身下,右手登山杖用尽全力扎到泥土里,又往下滑动了几米才止住下滑趋势。泥土混着石头快速疾驰而下,一阵剧痛,我的右臂被石头击中了!好在人还是趴在坡上没有下滑。
陈贺大叔在上面连续大声呼喊,“千万不要乱动!千万不要乱动!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捆户外安全绳,打个活结,瞄好了准头,扔到我身体右边,有半米远,可惜我右臂已无法动弹,还好佳鑫有一支登山杖没有丢,她此时已经冷静下来,用手杖慢慢把绳子勾过来,抓在手里。
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,感觉全身力量突然被抽走,四肢百骸都瘫软了,右臂痛彻心扉,火辣辣的肿胀,闭上眼使劲喘了几口气,才有力气观察佳鑫。她侧着身子,面对面被我压在身下,一动不动,眼睛里的深情浓的溢出来,珠泪涟涟,把脸上的泥土冲出了一道沟壑 ……
陈贺大叔在上面开骂:“磨叽什么呢!再来一波落石,你们俩都得死!!!把绳索绑在腰上,然后两个人一起慢慢往滑坡边缘匍匐移动,动作要慢,用力要匀,千万不要造成山体再次滑坡!”
时间紧急,佳鑫把绳结小心套在我腰上,然后一起向滑坡边缘爬去。泥土和石头都很松软,如流沙一般簌簌往下掉落,我们小心翼翼,求生的意志支撑着我们。慢慢的,我们接触到了实地,佳鑫扶着我慢慢站起,往上面走去。陈贺、智勇也在使劲往上拉,终于,我俩被他们拉到了路面上,并拖到安全位置。
陈贺帮我检查了一下胳膊,说:“算你小子命大,没砸在脑袋上,感谢山神吧你。胳膊大概率是骨裂,没有骨折,而且是钝伤,软组织出血,不会感染。”
劫后余生,大难不死!我心里狂喜。看了一眼我们滚落的位置,离悬崖只有一丈远!
一分钟的时间,我们俩从鬼门关走了一道,生死边缘的体验,难以言表。活着真好,连身上的蚂蟥,都瞬间可爱了起来。
佳鑫看着我,只是流泪,一句话不说,我越安慰她越哭。
就这几分钟的功夫,蚂蟥已经上身,不能久留,必须尽快离开蚂蟥区。
我身上都是泥土,手肘、膝盖也擦伤了,背包被陈贺和智勇分担。佳鑫还好,没有受什么伤。
我右臂不能用,是个大问题,这意味着我不能使用登山杖支撑,而路右边是悬崖,危险系数很高。
佳鑫要用安全绳把我和她连起来,我知道她的心意,但此时此地很不理智,陈贺一顿骂;”就你那身板,他坠下去你根本拉不住!”
我拒绝了她的好意,用她的左手登山杖,把高度调低,重心向左,继续前进。

今天的徒步可以用疲于奔命来形容,已经下午三点了,肚子饿的咕咕叫,但没有人敢提出停下吃午饭的。因为停下来的唯一结局,就是被蚂蟥吃掉。
终于,到了一号桥,看到蓝色的房顶那一刻,就好像在沙漠中长途跋涉时看到了绿洲。这里是附近施工工人的聚集地,所以也有供给,佳鑫为我买了一瓶可乐,我一饮而尽,真是太爽了。
然后开始全面检查身上的蚂蟥,脚、腿、胸口、脖子,胳膊全面开花,左手是重灾区,手腕一圈就被咬了十几口,在抗凝剂的作用下血流不止。用盐让其"住口"后置于盐堆,看其痛苦蜷缩翻滚,吐血而亡,血把盐堆都染红了。
清理完了蚂蟥,后悔没有多带几双袜子,穿湿鞋湿袜子走路,脚底全磨烂了。对啊,佳鑫的日用型护垫!终于派上用场了,垫在鞋内,舒服啊……
智勇的准备工作很充分,两双袜子外又套了一双长筒足球袜,很少中招。他一脸得瑟。我瞄了瞄,大腿裤子上有血,提醒了他一下,他一脱裤子,满内裤血,吓得眼都直了,竟然是从裤子拉链钻了进去!
“快,曦月快来救援!”我实在忍不住,幸灾乐祸的爆笑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快拉JB倒吧!”智勇真是淡定啊,临危不惧,这时候还有说相声的定力。
我赶紧拿盐,往他内裤里撒,一不小心,全倒了进去。智勇手忙脚乱,“唉,思索,这可是命根啊,你是不是想把我给腌(阉)了啊!”
“正有此意,哈哈!”
笑归笑,我也赶紧自查了一番,还好我拉链管得严,一场虚惊。
实践证明,保鲜膜绑腿顶多是延长了蚂蝗钻进腿的时间,雨水、泥巴和汗水很快使这些东西失去效力。
我们比预定计划晚了两个小时到达一号桥,天黑之前极有可能走不出这片丛林,情况严峻。终点站背崩乡客栈有车负责接送,但这里没有信号,智勇自告奋勇,要走在前面探路,到有信号的地方叫车来接。
一路上道路确实艰险,但好在只有一条路,不会迷路,最大的问题是荒野中的孤独和恐惧,还好他智勇双全,陈贺同意了这个方案,让智勇沿途做标记。
吃完午饭,出发。
接下来的路好多了,因为没有了蚂蟥,可以自己控制节奏休息,可以席地而坐不用担心被咬,没有了上午那焦躁、崩溃的心理。

七点半,暮色降临,到达3号桥,多雄河的清流汇入雅鲁藏布江,我们知道,背崩乡到了,解放大桥只在咫尺。智勇在我们前方2公里处,他走的确实很快。
走了一段特别陡峭的下坡路,过了3号桥,之后还要走一段碎石铺成的上坡,也是特别的陡,我真怕脚下一滑,直接把石头飞到后面的人脸上。
经过艰苦的攀爬,我们上了盘山公路,这里就是背崩了,简易的泥土路,坑坑洼洼,但车还是能够过来的。手机也有了信号,智勇短信称联系到了客栈,车已经在路上,让我们原地等候。
休息了五分钟,车来了,丰田普拉多,我们就像看到救星一般。
今天徒步28km,上升100米,下降1100米。
墨脱之行,身在地狱,眼在天堂,三军过后尽开颜!可惜了沿途的风景,被蚂蟥折磨的没有心情拍照片。
到了解放大桥,哨兵检查证件、背包、手机、相机,拍照留底,折腾一番后回到了客栈。赶快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,手机自从有了信号后就一直响个不停,算是重回信息社会的标志。
夜宿第一客栈,进屋前先清理蚂蟥,再跑到浴室冲洗。佳鑫帮我把脱下的衣服、裤子、登山鞋等拿到脸盆内泡,为了杀死蚂蟥,倒入许多洗衣粉。
洗完澡,佳鑫从老板那里弄来了偏方,大蒜捣碎了,加白糖,活血化瘀,我虽然不信,但看她那心疼的眼神,不忍拒绝这番美意。她帮我上药,敷在胳膊上,用绷带缠好,不一会火辣辣的灼伤痛感,仿佛皮肤着火了一样,痛的实在受不了,我打着上厕所的名义,偷偷的揭掉扔了。
背崩乡海拔800米,紧邻中印实际控制线--麦克马洪线,有几个村在印度实际控制区,客栈对面就是驻军,军歌嘹亮。

这里灯光管制,不能开灯。我们点上蜡烛,啤酒庆祝穿越成功。我左手夹菜,很是笨拙,佳鑫温柔的夹菜送到我嘴里,这恩爱秀的,伤员的幸福啊。